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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期:[ 2019年02月22日 星期五 ] -- 海峡 -- 版次:[ 05 ]
阿爸,你的思念是那么痛
本报记者 陈梦婕

    儿时的念吉成与养父念兴培在鹅銮鼻灯塔合影。

    念家第四代曾孙宇琳,以家族故事为灵感创作版画《思念》,并参加台湾新竹县美术创作大赛,荣获第三名。

    2012年,念吉成(前排右三)代父返乡圆梦,与平潭家人合影。

    本栏图片由念吉成提供

    1945年,平潭人念兴培离开妻儿,到台湾接收管理灯塔。不承想,两岸隔绝,他再没能踏上家乡的土地。67年后,念兴培的台湾养子念吉成替父还乡圆梦,终结了这段长守空帏、不知生死的悲剧——

    东渡,未承想永别故乡

    “澎湖渔翁岛灯塔是中国最早有记载的灯塔之一,清乾隆四十四年(1779年),灯塔落成;清道光三年(1823年),时任福建水师副将的陈化成等又筹资重修……”日前,“穿越时光的灯塔——渔翁岛(西屿)灯塔特展”在台湾东海大学展出。展览现场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一张张仔细翻拍老照片,思绪飘回他与这座灯塔密不可分的童年岁月……

    “三个月大,养父就把我抱到了灯塔。”1955年,在渔翁岛灯塔台担任灯塔守的念兴培收养了一个渔民的孩子,取名念吉成。这一年,是他只身赴台工作的第十个年头。次年,为了照顾尚在襁褓中的念吉成,念兴培经人介绍与恒春人李贵兰再组家庭。

    念兴培去台湾的那一年,抗战胜利。当时的厦门海关遴选10多名资深灯塔守赴台执行各地灯塔的接收任务,其中就包括46岁的念兴培。他们乘坐一艘深色的大船,辗转东渡,开始了艰辛的接收工作。虽然背井离乡,但大家都以为,不久就可以回乡。

    谁知山河色变,两岸隔绝。直到离世,念兴培也未能返乡再见亲人一面。念吉成说,同船赴台的黄清荣阿叔曾说起,养父背着简单行李安慰家人“只是去一年就回厦门”,临行前在码头走了三回,迟迟不肯上船。他的原配妻子踩着“三寸金莲”送行,家中尚有七个子女嗷嗷待哺。念兴培心中的痛苦与思念,外人无从体味。

    归家,圆父梦养子寻根

    因念兴培工作之便,念吉成得以在仿若城堡的一座座灯塔里住了许多年,里面藏有养父无尽的爱。

    “也许因为回家无望,养父把余生所有的爱都给了我。”念吉成记得,小时候漫漫长夜,养父厚实温暖的臂膀,是他的大床。养父夜里当班,念吉成就像橡皮糖般黏着他,一起上灯楼。楼梯又窄又陡,养父总是小心翼翼背着他缓步拾级而上。到了塔顶开好灯,父子俩就坐在栏杆内望着远方,伴着潮水声,聊聊学校里的趣事……

    长大离家,念吉成仍是养父心头的牵挂。“八十多岁的老人,还会独自一人挑着扁担,带上养母煮好的肉食,从恒春搭三个多小时公车,到台南探望我。”看到养父背越来越驼,念吉成心中更加不舍。1985年,他如愿调回屏东工作,本以为能就近照料养父。未料三个月后,86岁的念兴培离开人世。

    知道自己身世后,念吉成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——养父生前只字未提平潭家事。2011年,台湾《联合报》关于鹅銮鼻灯塔的一篇报道,意外促成他与念家平潭亲人的重逢。文章中,念吉成的姓引起了从平潭嫁到新竹的念玉霞的注意。来台湾前,她常听奶奶说起,自己在台湾有个爷爷。她尝试联系念吉成,失散几十年的亲缘竟然重续。

    也许,报答慈恩的最好办法,就是替养父完成未了夙愿。2012年,在念玉霞的陪伴下,57岁的念吉成踏上返乡的旅程。这次的故乡,是他身份证上籍贯地一栏填写的“福建平潭”。这是一次盼望了67年的团聚。

    在平潭码头,三位80多岁的姐姐一起来接她们的“台湾弟弟”。这些耄耋老人带着念吉成,一起逛市场、走街巷,翻山越岭拜祭大娘(念兴培发妻,下同)。遇到邻里、朋友,她们欢喜地告知对方:“这是台湾来的弟弟,有情有义。”听到这些,念吉成更加紧握亲人的手,此生再也不轻放。

    盼望,两岸同胞不分离

    当年念兴培离家时,最小的孩子才刚满月,大娘含辛茹苦抚养七个子女。念家人说,丈夫失去音讯后,她的裹脚布再也没有脱下来,晚辈想帮忙清洗,大娘总是拒绝。她说:“我这辈子唯一依靠的男人离我而去了,洗了给谁看?”

    1987年,两岸开放探亲,大娘也曾托人寻找“负心郎”的消息。她常常独自走到码头,巴望归帆,眼睛都哭瞎了。直到生命结束,夫妻仍未重圆。大娘生前颇不谅解,埋怨丈夫“弃妻儿于不顾,没良心”。殊不知,念兴培早于两岸开放探亲前辞世,他与发妻终是“生死两茫茫”。

    尽管多年的等待,等来的是遗憾,但也终于化解了念家后人心头的积怨——“爸爸不是不回家,是两岸分隔,让他回不了家。”

    2015年,念兴培的三女儿念玉钦,如愿来到父亲曾值守的鹅銮鼻灯塔祭拜。老父音容在前,她眼角泛着泪光:“爸爸,女儿来看您上班的灯塔,我们安心了。今天我们可以再见,全是因为台湾弟弟,三年前我们相认,才知道您的困扰。”恰如念吉成在纪念养父的书中所写:“思念这个东西是世上无形珍宝,更是无解与至痛。烽火战乱衍生万千家庭天伦梦碎,亲族撕裂,有多少无奈与数不尽的悲欢离合故事。”

    同年,念吉成给自己定下一个任务,用两年时间带上养父的照片,重访他生前服务过的十座灯塔。从养父与大娘一起生活了18年的牛山岛灯塔,到收养念吉成的渔翁岛灯塔,平潭、金门、马祖、澎湖……念吉成想,沿着养父的足迹,“看灯塔的光芒照亮的地方,到底长什么模样”。

    “阿爸的赤脚屏(闽南语‘后背’之意)/是阮小时候的眠床/背阮去爬灯楼/背阮去看渔船/阿爸的赤脚屏/扛着千万条的生命/照顾海上的船只/亲像疼惜自己的仔。”念家的故事,后来被台湾音乐人写成了歌,录成唱片。这首歌又由念吉成带回平潭老家,成为每一个念家人的手机铃声、“家族密码”。

    念家的故事,没有因两岸对峙而画上休止符。“希望两岸和平永续,骨肉同胞不再分离。”念吉成盼望,养父照料过的灯塔,也能照亮他的心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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